
在酒行业,陈声达是个有趣的人。
年近六十,玩直播、耍AI、拍视频,折腾起来比年轻人还带劲。从惠东鞋厂到深圳酒圈,从身负巨债到自有品牌,他经历过太多起落。但难得的是,江湖里泡了半辈子,他身上没有沧桑气,反而透着一股老顽童的通透与松弛。
本文记录了他从鞋业到酒业的断腕转身、在流量池里的扑腾与破局,以及对中国葡萄酒那份未冷的情怀。听这样一位老江湖聊聊生意经,总能咂摸出不一样的滋味。
在深圳的酒商圈子里,提起陈声达,或许知道的人不算多,但要是说起“傲三哥”,那人人都要竖起大拇指,道一声:“是个有故事的人。”
这名号的来源,要追溯到陈声达干了24年的鞋业老本行。彼时,他在惠东开鞋厂,注册了个商标叫“傲立芙”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从内销做到外贸,是惠州第一个自己走出去接单的企业。在家族里,他排行老三,身边人都喊他“三哥”。他便顺手把“傲”字一加,给自己起了个混号。
“没想到这个‘傲’挺好的,”他幽默道,“女生一听,‘哦’的一声,就离我远远的了。”话语间展现出他“老顽童”的底色,或许也正是这一性格,让他在起伏跌宕的商海里,始终能举重若轻。
断腕重生:从3000万坏账到选品智利
陈声达的转行,并非一时兴起,而是一场壮士断腕式的自救。
2006年,他的外贸生意正如日中天,却被一个美国客户拖欠了3000多万货款,收不回来。紧接着,2008、2009年欧洲金融海啸袭来,英国市场又欠下一笔巨款,资金链应声断裂。“盘面铺得太大,有时候也受不了。”他回忆道,语气中依然可见那段日子的刻骨铭心。
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是,他对劳动密集型行业艰难前路的判断。于是,花了两年的时间,他将工厂关掉,彻底抽身。
几乎是同时,家人在法国从事的橡木塞和橡木桶生意为他提供了天然转行的契机,他发现,酒是能提供“情绪价值”的好东西,而且人人都是潜在消费者,于是果断转行。

然而,一头扎进来后才发现,理想丰满,现实却很骨感。
最初,他设想的路径很传统:代理法国酒庄的品牌,开直营店,然后一路复制过去。最高峰时,他也确实开了40多家加盟店。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。“这款酒我们好不容易把它卖开了,突然有大商找到酒庄,他就给大商不给我们了。”辛苦拓荒,却随时可能为他人做嫁衣。因为产品多,单一品牌的量不够大,就没有议价权。
“没有自己的品牌,永远只能看别人脸色。”陈声达感叹。
恰逢当时,中国对欧盟葡萄酒发起“双反”调查,相对小众的智利酒便进入了他的视线。为什么不选澳洲酒?他心里有一本账:澳洲的移民太多,很多人为了完成投资移民份额而买酒回来,根本不求赚钱,和他们竞争,没有优势。而智利,离得远、竞争小,且享受零关税。
考察清楚后,他与酒庄谈下了独家买断的品牌,创立了“智猴”,一做便是十二三年。
顽童下水:在流量池里扑腾的传统酒商
谈及智猴的成功,陈声达认为除了产品本身的高性价比外,互联网时代的助力也十分重要。
在拥抱互联网这件事上,他比许多同行都走得更早、更坚决。当许多传统酒商还在固守团购和门店渠道、一年轻松挣个千儿八百万的时候,他已经开始用个人IP为“智猴”品牌杀开一条血路。
“利用自媒体推广自己的品牌或者个人IP,成本最低。如果你要去传统媒体曝光,可能得投入很多很多资金。”他亲力亲为地拍视频、做内容。没想到,这一“折腾”,让“傲三哥”的名号在酒行业里响亮了起来。更让他欣慰的是,后来,“智猴”的名头比“傲三哥”还要大。“因为酒会自己流通,几个人一喝,就知道这酒是谁的。”个人IP与产品品牌相互借力,双双站稳了脚跟。
忆及此段经历,他十分庆幸:“幸亏之前拥抱了自媒体,现在才把传统渠道失去的那一部分,慢慢从自媒体这块顶上来了。80后、90后乃至00后成为主力,他们不去商场,点外卖都恨不得连瓶盖都帮忙拧开。不迎合年轻人,酒就卖不出去。”
但看着“99元一箱”的酒在网上泛滥,他心头也发凉:“这帮人不是做酒的,是做互联网的,对酒没有情怀。”所以他疾呼传统酒商必须下场:“就算老板不去直播,也可以让小孩去、员工去,但老板要参与。卖酒,我们才是专业的。”
然而,他接触的同行越多,越发现大家卡在同一个地方。他把传统酒商面对线上的心态总结为“三不”:不想,反正手里有品牌沉淀,卖多卖少总有钱挣,酒又不过期;不敢,怕一做线上,线下经销商闹冲突,得不偿失;不懂,前期没参与,门路摸不通,就不敢建团队、敢投入。
怎么破?陈声达用真金白银砸出的办法是做产品区隔:线上品牌“老鹰之歌”独立运作,与线下品牌“智猴”绝不冲突。线上不太重品牌,重价格、口感、颜值,以及主播、内容、投流。“本质上线上卖酒和线下一样,都是人、货、场。”他总结道。
“前几年公司电商都在填坑。但我不把它称为亏损,我称为前期投入期。直到去年才勉强打平。”意外之喜是:直播成了“日不落的线上展会”,不断有人喝了线上酒找上门要做线下经销商,还能转化到利润更高的产品线。“所以这几年我不参展,是有原因的。”陈声达表示。
踩过坑、吃到糖,陈声达也大方向后来者分享经验:第一,老板要做就往死里做,不要试着做;第二,不找代运营,那大概率是大坑。第三、做直播要“不要脸、不要钱”——不要脸地面对镜头,舍得花钱买流量。靠自然流卖酒的时代,一去不复返了。
国产酒情怀:一场理想与现实的拉力赛
如果说做智利酒是务实的生意,那么踏入国产葡萄酒领域,则承载了陈声达更多的情怀。
2020年,他去了一趟宁夏,与产区领导交流时深受触动。他当时录了条视频,呼吁将“国产葡萄酒”改称为“中国葡萄酒”,以更自信的姿态与法国葡萄酒、意大利葡萄酒同台竞技。
“你用‘中国葡萄酒’,就可以把我们十几个产区的酒推向世界。除了内销,还可以出海,难道还用‘国产’吗?”这条视频在行业内引发了强烈反响。2025年,他也终于在自己的生意中引入了国产葡萄酒。
然而,情怀落地,商业的韧性却备受考验。他毫不避讳地剖析国产酒的优缺点:品质越来越好,包装设计越来越新潮,从业者越来越年轻、专业,但成本过高,价格太贵。
根源在于,国外的葡萄酒是“农业”,政府有补贴,很多酒庄是祖辈传承,没有巨额的初始投资和利息要背;而中国葡萄酒被归为“工业”,建酒庄投资大、税务高,这给他的团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。
他算了一笔账:老客户可能会因为情怀和尝新下单第一笔,但一对比就发现,“400多的酒跟你200多的酒区别不太大”,复购便又流回了进口酒。投流成本巨大,转化却不理想。因此他选品时,只能将国产酒定位中高端,而让性价比更高的进口酒去走中低端。
即便如此,他依然选择坚持,哪怕一天只卖三五箱、十箱八箱,也会持续去做。他说: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咱们就坚持。”但他也恳切地希望,产区能尽快把成本降下来。
半生商海,一颗顽心:那些赔出来的道理
接受访谈时,陈声达刚以观展者的身份逛完几天的春糖展会,他感慨行业供大于求,消费降级,人流冷清,传统中间商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。但他依然对酒行业充满信心,只是要调整好心态,沉下心来。
谈及自己的多年商道原则,陈声达总结了三点:
第一,不贪。不是你的,不要去碰。
第二,确保现金流不断。他两度跌入谷底,因资金链断裂而破产,又都在半年内爬了起来。那段日子让他深刻体会到,没钱的时候,“人很现实,你没钱就踩你一下,你有家底就高看你一眼”。
第三,拥抱新事物,但不过度。时代在变,喝酒的人在变,必须创新求变,但不能乱变、贪变。“不要依赖别人给你带来啥,要靠自己摸索、分析、学习。”
几十年下来,身边很多朋友做着做着就不见了,而他依然还在牌桌上,靠的就是这三点,“要拥抱科技,拥抱互联网,拥抱新事物,拥抱未来。”他表示,他甚至已经开始熟练运用DeepSeek等AI工具,两三分钟就能写好一篇推文,配好图片。他开玩笑地在思考,未来是不是可以“用机器人代喝酒”,替他把那些没法赴的局都应付了。
聊起自己从鞋业到酒业的跨越,陈声达笑称自己是“酒色男人”。“我做酒,爱喝酒,这叫‘酒’;我喜欢摄影,这叫‘色’——你得把酒拍得好看,才能勾起人家想喝酒的欲望。”
在这个人人都在谈论流量和转化的时代,这位年近六十的老顽童,身上既没有焦虑,也没有暮气,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沉浮后的通透与乐观。
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熬不过冬天,何来春天?”